如其所是

70后,福州
依旧 相信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自己』在路上:


“眨眼十年,物是人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单纯到傻的拉漂时代。我爱那时的拉萨,到死都会爱。满城风雨了都爱。”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作者/大冰




我写书,写文章。


我半路出家,我是个野生作家。


我写过很多故事,都是写别人的。


今天我讲半个自己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昔年的拉萨,那时我是个24岁的莽撞青年。


那时候我热爱远方、异乡、痛苦和沧桑、醉酒,以及漂亮的女人。


和所有年轻的人一样,我疯癫、荒唐、桀骜、交友不慎、不停地犯错。


这真是极好的。


因为没有什么比年轻时认认真真地去犯错更酷的了。


因为没有什么比年轻时一群人陪着你一起认认真真地去犯错更酷更美好的了。


 


可惜,光阴逝如东流水,没人能永远24岁。


当时当下,我最大的遗憾,是犯错的契机越来越少了。


不会犯错的人是停止了生长的人,恐怖恐怖,这他妈不是我想要的。


万幸万幸,好在有文章这个盆儿,可以偶尔泼泼人生这盆狗血驱驱邪。


 


所有犯过的错、留下的遗憾都在盆儿里了。


愿那些温暖过我的也能温暖着你,超度过我的,亦能超度正在年轻的你。


 


阿弥陀佛么么哒。


 


(一)


 


先从一个遗憾说起。


 


2007年,火车开进拉萨,阿达关了骑行者酒吧,回了广东。


2008年,拉萨3·14暴乱。


东措砸得稀巴烂,曾经的骑行者满目疮痍。


半条北京东路都稀巴烂了。


曾经的浮游吧也稀巴烂了。


 


和大部分的拉漂一样,08年之后我基本告别了藏地。


 


浮游吧没了后,彬子一度单车浪荡天涯,最远骑到了阿富汗。后来他重回拉萨,发誓要重开浮游,亚宾馆旁的旧址上重建是不可能了,他向东措的老赵赊了半间小房,在东措院子里重新支起了新浮游吧的牌子。


他给我打电话说:新浮游吧还是有你的一半。


我笑,我不要……新的浮游吧怎么可能还是最初的浮游吧,我不要!抽刀断水水更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于是彬子把东措浮游吧改名为藏藏吧,我30岁的生日那天飞去的拉萨,他偷偷买了酸奶蛋糕,逼着我坐在藏藏吧的卡座里切了蛋糕吹了蜡烛。


我捧着蛋糕,哭得和王八蛋似的。


我说彬子彬子,兄弟们呢,怎么都没了。


他说操!这不还有我吗。


我说操!只有你一个也不够啊。


 


第二年我再去拉萨时,连他也没了,他滚回北京生孩子去了。


那次同行的还有万晓利一家人,我和万总蹲在街头抽烟。彼时,拉萨的阳光灿烂和煦,一旁的流浪歌手在唱小小鸟……有人拿手机在拍。


半个下午万总和我怎么也摸不到打火机一直在蹭火。


我捕捉到一种很奇特的难受……难以言传。睡觉到半夜时忽然明白该怎么去描述了,但该说给谁听?我去当个瓶子吧,让我当个瓶子去吧,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


 


是年冬末,我去广东看阿达,羊城冬雨,他下血本请我吃海鲜大餐,他和我聊股票聊对冲基金,半个字不聊拉萨。


我想和他喝顿大酒,像当年那样边喝边唱老歌,他打死不肯。


我要翻脸,他先翻了,攥碎了一只蟹壳,他说:今天只喝酒,不要难受。


我不想让他难受。


我再没见过阿达。


 


阿达阿达,当年你赠我的那200个G音乐,如今唱响在南中国的无数古城,丽江、凤凰、阳朔……很多人靠着那些音乐开了淘碟店,养家糊口安身立命。


咱俩都有罪,各打五十大板。


 


阿达,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吗,你个扑街仔。


 


YOYO呢?


YOYO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名字。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多年后,是在北京的蒙古人餐厅,大局,很杂的一个局,她和别人换了位置悄悄坐在我右手边。


我弹烟灰,她把烟灰缸悄悄推过来。


我抬头:YOYO……


她眼睛弯弯的,说:嗯……


大昭寺广场煨桑的烟气升腾在身畔,没有什么久别重逢,多年的别离仿佛只隔了一天一夜。


温暖的YOYO,善意的YOYO,窝心的YOYO。


 


我醉意有七分,脑袋沉沉的没有地方放,放在她的纤弱的肩头,扑鼻的香水味道,不是桂花……有人过来敬酒,她扶正我,替我挡酒,杯子举得高高的酒来杯干。


一片喧嚣里,我看见当年送她的铁戒指她还戴着,只不过被另一枚铂金戒指套在了里面,那枚戒指闪闪亮,是钻石吧,是啊,是钻石。


我醉得快出溜到椅子底下去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她陪着我,就这么坐着吧,挺好的,这么静静地坐着,一直到筵席结束,再没说一句话。


 


曲终人散时,门外下起了细雨,我陪她一起踩着积水打车。


我摇来晃去地走,横冲直撞地走,她扶着我,她帮我捡起掉在积水中的手套,然后轻轻关上车门。


我们互道再见了吗?我醉了,我忘了。


 


车停在原地,没有启动,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车开走了,尾灯闪烁,红色的光芒晃动,越来越远。


 


好像一根长长的绳子绷紧了,拉着我拽着我朝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小跑起来。


怎么可能追得上,越来越远了。


 


我打了一辆车去追,追上一辆不是,再追上一辆还不是。


午夜的三环路凛冽,胎噪声清晰刺耳,我摇下车窗喊:YOYO!我找到答案了!


我喊: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找到答案了!


她望着我,没有摇下车窗,只是望着我。


 


飞驰的高楼大厦,石头一样沉的暮色,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从手机里找出那首《千千阙歌》,手伸出车窗外使劲举高。


疾风如刀,把音符割得七零八落。


 


我喊:YOYO,你听哦!


“……


如流傻泪,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


因不知哪天再共你唱


……”


 


(二)


 


彬子、阿达、YOYO……十年前,他们都还在我身旁。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东措青年旅馆的院子里唱歌。


手鼓轻敲,骑坐在骑行者酒吧的门口栏杆上。


拉萨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染得敲着鼓的手也变成蓝色。阿达关了酒吧的灯,拎出一把吉他搬来一箱拉萨啤酒。两个人唱一首干一瓶,不打酒官司,酒下得畅快。


夜风轻送,举头乱云飞渡,人渐至微酣。


 


阿达是广东佬,在东措青年旅馆开了个骑行主题的“骑行者酒吧”。他是当时藏区知名的骑行侠,九十年代骑自行车走完全国后,2000年左右骑来拉萨隐在这一隅。


他的酒吧是当时骑行客来拉萨必聚的据点,我在他的酒吧结识过不止一个骑着老式28锰钢漫游中国的老人,车上插满旗子,驼包上挂着横幅。也认识过不止一个骑车横穿欧亚大陆的年轻过客:有满脸黄胡子的间隔年大学生,有扎马尾辫的日本青年,有曲线完美到死的斯堪的纳维亚姑娘,还有一拨接一拨的理工科大学生。


当年骑行客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怪侠“鸡毛”也酷爱厮混于斯,一身盔甲肩头两根翎毛,背后别着一把尺长的战术军刀。


我俩初次见面时因为气场相左差点打起来,他斜着眼看我,我横着眼瞪他,我们握了15秒的手,他差点捏断我的指骨。接着就是拼酒,他不知道我是山东人,被灌翻在桌子底下。


鸡毛后来在拉萨为了义气拔刀捅死了人,然后亡命天涯不知所终,被通缉到今天也没归案。


 


阿达当时在拉萨自己做了个非法的音乐电台,经常有事没事操着一口虾饺普通话过DJ瘾。他收集了四百个G的音乐,我百般央求才拷贝出二百个G。


阿达收集的音乐全是宝贝:除了国内外知名乐队乐手的完整专辑,竖琴音乐、印度西塔琴、坎布拉手鼓合集、巴伐利亚约德尔山歌、彼得罗斯山地风笛、老挝禅乐……世界各地哪儿的音乐都有,甚至还有一小段罕见的十二木卡姆原始录音。


几年后我把那二百个G带回丽江,借给几个熟人拷贝了几份,其中的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靠那部分音乐为基础,开了盗版淘碟店,并连锁了整个古城败坏了丽江十年。


 


当年我问阿达是怎么搞到这些好东西的,他笑而不语。只教我一个小方便法门,他让我遇见他国的旅行者来酒吧消费,就免费请他们喝酒,喝大了以后让人家用CD机或MP3里的音乐来换。他说:哪个出远门的旅行者不带点音乐啊!我深以为然,但收获颇微,因为等我开始学着做的时候,全世界的人民都已经开始流行用苹果IPOD了。


 


那天晚上我和阿达边喝酒边唱歌,我用白话唱《千千阙歌》,他捂着耳朵听。然后龇牙咧嘴的很痛苦地骂人,他说:“你个扑街仔,都毋知你唱咩⋯⋯”


不理他,反复唱着自己最中意的那句: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阿达那时已年过三十,是个矫情的文艺大叔,他用DJ的口吻说:“这就是老歌的魅力,一句老歌,刹那就会掀起铺天盖地的往事,像猛地掀翻的五斗橱,曾经藏匿的、貌似已经遗忘的,忽然一下子就全铺陈在你面前。人一怀旧就容易老,所以,还是不要经常听为妙。”


我笑话他说:“你他妈说得好像历尽劫波,储存了不知多少前尘往事似的。”


阿达笑笑不说话,欲言又止地看看我,抬手又是一口酒。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刚结束了一段感情,自以为饱经沧桑,实际却还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孩子呀,轻易地就能给自己营造出一坨一坨的自我感动,动不动就自己撕开小伤疤往里面滴盐水。


反正,我记得我动不动就老爱唱这首歌。


 


教会我这首《千千阙歌》的长发姑娘早已不知流落在何方。


她总是把牛奶说成“流莱”,把六说成“陆”,她把白话和重庆话夹杂在一起絮絮叨叨的声音,早已融入了我的心跳声中。


她在广州状元坊的窄巷子里对着我哼唱:“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当时有风,她粟色的发丝不时逸到我的眼畔。


 


我向她求婚,她不说话,垂下眼帘,把耳朵附在我胸口听我的心跳。


 


她牵着我的手去吃双皮奶,挤在人群中扭头问我: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你会去什么地方发呆?


 


她消失了以后的多年间,我去了漠北,去了南沙,去了可可西里,去了我所能触及的每一个天涯。


遗憾的是,这句话直到今天也不知该如何去回答。


可是在我24岁时,我自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一度认为那个答案,叫做西藏。


 


我常驻西藏时,遇到了另外一个姑娘,是个短发姑娘。


阳光灿烂的大昭寺广场上,她摇着头对我说:错了,答案不是这样……


我问:那答案应该是怎样的?


短发姑娘YOYO不说话,轻轻哼着歌,脚尖敲打着地面,目光悠远,时而绵长。


 


(三)


 


和阿达喝大酒、唱老歌的那个午夜,我初遇YOYO。


 


阿达“骑行者”隔壁是攀岩主题的“什么吧”,老板是青岛小哥浪子,他弹着琴唱的永远是许巍。浪子定居拉萨之前是个海员,他跟我说西藏曾经亦是沧海,我们混迹的拉萨河谷在亿万年前曾是海底平滩。


浪子说,因为有了这个参照系,所以经常觉得当下的我们简直什么都不是,所以实在没必要在乎身内杂念和身外之物。


浪子的酒吧后来被一个香港骗子骗走,损失惨重,但他并不是多么在乎。


当年的我想象不出亿万年前的拉萨那是一幅怎样生机勃勃的画面,也接受不大了我们什么都不是的这个概念。如今我接受了他的观点,同时猛地发觉,自己已步入他当年的岁数。


 


那天晚上浪子的酒吧很热闹,隔着大窗子往里看,红男绿女杯光盏影,劝酒声此起彼伏。他那厢莺歌燕舞,我这里俩老爷们儿明月照心,一闹一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正自得其乐地惬意……没承想“砰”的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又像被人迎面泼来一大盆冷水,响声过后嘈杂的人声音接踵而来。


阿达吓得一哆嗦,我循声回头,隔壁酒吧大开的门后,有一只慢慢放下的脚。


 


35码左右的一只小鞋子,整整齐齐的鞋带儿干干净净的白鞋头,是双那些年挺流行的贝壳复古运动鞋。用脚踹门的见得多了,但心里还是小小地称奇了一下。


我后来想了想,真是头一次见到一漂亮姑娘用那么爷们的姿势一脚把门踹开,手里还拎着酒瓶子。


不打诳语,真的很漂亮。


 


小短裙小耳环小项链小白袜子,深V的开衫,短发蓬松,打扮得很像是瑞丽杂志里常见的那类小模特。这种打扮得精精巧巧的小女孩儿,你在春熙路衡山路山师东路时常会擦肩而过,这种小清新的性感,屡屡会撩动起年轻大叔们的一颗爱萝莉的心。


 


我那时候还远称不上大叔,但也热爱萝莉。


这个小萝莉微翘着嘴,使劲靠在门框上。


彼时是拉萨午夜,飘着酥油味儿的晚风里,简陋的酒吧木门口,拎着酒瓶子的杂志少女,整幅画面太像个实验电影的开场镜头了,有种很荒诞的美感。


 


那两年在藏地见惯了一身冲锋衣两坨高原红的女子,猛地见到打扮得如此清新性感的小姑娘,一时还真不太适应。好像你喝着茶听着听着管平湖,突然唱针一抖改成了鲍伯·马利,杯中的茶也应声变成了朗姆酒。人被呛了一下之后立马一个激灵清醒了,先前云淡风轻的氛围,轻易地被扭转了节奏……


 


半晌无语,小姑娘靠着门框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做出点什么反应,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半醉的阿达寒暄了一下,邀她来坐,还没等我封住话口,她已经摇晃着爬过栏杆,很豪气地把酒瓶拍在桌上,结结实实地坐得长凳山响。


 


她是醉着的,上半身轻轻地摇,眼睛从下往上乜斜着人,似有似无地笑着。


人离近了更好看了,这是个特别经得起近瞅的小孩儿,眉目如画艳若桃李,半身酒气夹着半身桂花香水味,人摇来晃去的,醉得倒有几分旖旎。


 


也很久没见过一个姑娘举止这么爷们了,心里猜她是个脾性爽直的北方姑娘。


她开口问道:怎么不继续唱了?


居然是白话,也是两广人?


 


那两年我只要喝酒很少不喝醉,喝醉了之后的操性自己比谁都清楚,所以向来很迁就其他喝大了的人。


喝大了的人惹不起,尤其是女人……那就继续唱呗,反正我也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唱我的你爱听不听又不是专门唱给你听的。


 


我接着和阿达继续喝酒唱歌,假装没有外人在场。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


当风声吹乱你构想


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


 


她忽然间把脑袋硬塞过来,目光如电地瞅瞅阿达,又瞅瞅我,又“嗖”的一下收回去。稍后,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我吓了一跳,脖子立马硬了,陌生的小姑娘啊,你的举止也太奇异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一扭头,那个奇异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走了,鬼魂一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阿达说,这个女仔一边听歌一边有些发抖。


我说:可能是冰啤酒喝多了,衣服穿少了吧。


 


那个时期的拉萨正值文艺青年鼎盛的阶段,大仙很多,奇奇怪怪的际遇每天都会上演,所以没怎么多想,继续和阿达劈酒唱歌。一箱子喝完又搬来一箱子,阿达把吉他弹断了琴弦,我站在东措院子中心尿圆圈。


早上从瓶子堆里醒来,露水满头,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毕竟是高原,怕感冒了惹麻烦,于是蹭车去羊八井泡了两天温泉,然后按原订计划直接回北京赶通告。


 


走的时候没和阿达打招呼,来不接走不送,这是那个时期拉漂们约定成俗的规则,阿达那时候应该也不清楚我在内地的工作是什么,他和当时的拉萨常住民一样,从不看电视。


 


我应该是从那个阶段开始给电视同行们留下的不务正业这个印象。


 


别人是抢滩市场拼命接节目,恨不得一档节目一录完立马跑到下一个摄影棚接着开工,我是一年只接一档节目,一录完像立马撒丫子跑回西藏,不到下次录像打死也不肯回来。


别人接商演的时候我在大昭寺广场晒太阳,别人在拓展人脉攒饭局的时候,我和一帮拉漂兄弟们挤在甜茶馆里西里呼噜地吃藏面。


别人在北京买房置地和小明星谈恋爱,我在拉萨开着我那赔得一塌糊涂的小酒吧,带着我的流浪歌手兄弟们卖唱在街头。


 


如是多年,所谓的媒体圈电视圈演艺圈的圈里人谁都懒得搭理我,觉得我莫名其妙脑子坏了,既不努力上进,又不金盆洗手。如是许多年,所谓的老拉漂圈丽江混混圈民谣圈背包客圈旅行圈大都引我为同类,我莫名其妙地跨界其中并个恶名远扬,时不时的会有年轻孩子跑来请教人生意义。


 


什么狗屁意义,什么生活在别处,人生大道理,都哪儿跟哪儿啊……我玩票而已,我活给自己的而已,我只想在平衡中选择我想要的生活而已。


我撞我的南墙而已,我开开心心地犯错而已。


我只是想自己去找个答案而已。


 


 


(四)


 


我向来没什么严重的高原反应,但每次回内地的时候富氧反应都很厉害,俗称醉氧。常常是人一下飞机就开始打哈欠,恨不得搬过一个纸箱子就当枕头直接在行李传送带上睡觉。


2004年的那天,我哈欠连天地刚坐上机场大巴,阿达的电话就追来了。他说:坏了,有人盯上你了,小心啊。


 


昏昏沉沉间小惊讶了一下,哥们儿在拉萨混得人缘那么好,一下子还真想不出得罪的是个什么人物。


 


阿达在电话那头一脸大蒜味儿地坏笑,他说:“你个衰仔,跑哪里去了?有个漂亮美眉满世界找了你好几天,还从我这儿要走了你的手机号码,她是不是要泡你?你是不是吓得跑路了。”


困得要命,没当回事,以为阿达在开玩笑,于是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回他:“她不会追到北京来劫色吧,好怕怕啊,跟妹子说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阿达说:“哦哦,你回北京了?什么时候回来?你那天晚上在东措院子里尿尿,把人家花盆里好不容易养开花了的仙人掌给浇死了,人家让你赔呢。”


我说:“她们怎么知道是我尿的?你那天不是也尿了么,咱俩还一块儿在东措大门上比赛谁尿得高呢……”


 


挂了电话,整车的人都好怕怕地看着我,车上人不多,有男的也有女的。


本来坐在我旁边的大婶子起身换了个座位,一脊梁很恶心的表情。


更巧的是,要死不活的那天机场大巴上的车载电视里放的是我主持的一期节目……


我耳朵发烧,从机场直到公主坟,一路如坐针毡。


 


更让我耳朵发烧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消夜的习惯,当天录完节目,和同事一起溜达到马兰拉面吃拉条子,面还未入口,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


很简单的一句话:“大冰,你什么时候回拉萨?我想再见你一次。”


我回复:“您哪位,您想干吗?”


对方回复:“我是那个女孩子,我要对你负责任。”


 


这这这这是怎么个情况这是!?哪个女孩子?什么“负责任”?!


汗一粒两粒滴答在我的爱立信大鲨鱼手机上,我挺没出息地紧张地直眨眼。


 


同事见我神情有异,劈手抢过手机,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电闪雷鸣地翻阅完毕。


那同事素来以热心肠好人品闻名,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当男人就应该敢做敢当。”


又说:“大家都是男人,这种事儿也难免……大不了就结婚!”


 


结婚?哪儿跟哪儿啊这都是。


我冤死了,我想用面碗砸死他。


这个哥们儿后来有段时间给周杰伦当巡回演唱会的御用摄像师,爱上一个小导演,然后奉子成婚。


 


那条短信把我吓着了,所以没回复。


第二天同样的午夜时分同样的拉面馆,同样的号码又来了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千千阙歌》的大段歌词。我后脑勺上一痛,手一滑,手机一头栽进面碗。


 


幸好是条爱立信防水大鲨鱼,浸透了面汤依然能用。


 


把手机捞出来仔细再看一遍,发现有不少错别字,标点符号也是乱的。


我依稀在脑海中组织出一幅画面:那个酒醉的小萝莉坐在酒吧栏杆上,她一只手捏着手机,一手慢慢地打字,屏幕上的字迹忽大忽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钴蓝色的拉萨午夜里,她伴着晚风晕晕地摇晃着。


 


这幅臆想中的画面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甩干手机键盘上的面汤,我修改完所有的错别字,把完整的歌词回复了过去。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这个奇怪的姑娘再没发来过短信。


当年的手机最多只能储存30条短信,一周以后我几乎忘记了这码子事。


 


转瞬两周过去,阿达打电话说:还不快点回来,那个姑娘天天坐在我酒吧栏杆上发呆装酷。


我说哪个?


他说就是要泡你的那个。


我说放屁!从来都是哥泡人,从未听闻人泡哥……到底是哪个姑娘?


他说:仆街仔!就是那个饮酒至酩酊大醉的女仔的啦!


我说呸呸呸,和我有蛋关系。


阿达说:她见人就打听你,消息都传开了,东措、吉日、亚宾馆,八朗学……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大家翘首以盼你赶紧回拉萨来演偶像剧呢。


 


这才知道她叫YOYO


幽幽、悠悠、呦呦、优优、还是柚柚?


不清楚,只知叫YOYO。


 


多年后和年轻一茬的孩子言及往事,蛮多人笑我小题大做,他们说哎呀大叔啊,屁大点儿事儿啊,不就是暧昧了一下下么,至于搞得那么满城风雨吗?


娘的,说了你也不懂,今天你们有微信摇一摇有陌陌扫一扫,早已不在乎那些屁大点儿的暧昧。


可是,可是……


十年前世界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混拉萨的文艺青年远没有现在多,也没有那么多段子手把丽江拉萨开酒吧开客栈归为四大俗。


火车还没开进拉萨,艳遇这个词还没开始流行,以上床为目的的自助游亦未泛滥。那时候胡搞乱弄瞎泡妞是绝逼受鄙视的,圈子小,人人都有底线,再浪的浪子也不会对素昧平生的陌生姑娘干出没皮没脸的事儿来。


多年后回想那一张张面孔,每一双眼睛都是透亮的,再强装世故,也遮不住那份傻傻的单纯。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干干净净的孩子。


 


眨眼十年,物是人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单纯到傻的拉漂时代。


我爱那时的拉萨,到死都会爱。


满城风雨了都爱。


 


(五)


 


回拉萨时已是大半个月后。


再次见到了YOYO,清醒时候的她和酒醉时有截然不同的两面。


她清醒时文静得像盆君子兰。


 


回去的当天,我忙着重新装修自己的浮游吧,想在墙壁上继续把混在拉萨的朋友们的卡通头像画完。


我挨个打电话,一个个地叫人来比着画,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先摆POSS再指手画脚一番,都埋怨我把他们画丑了。


成子命令我帮他多画点头发,我给他多画了对耳朵。


石榴嫌我把她画胖了,我帮她补上双下巴。


阿达让我把他画高大点,我把他画成了只圣甲虫。


彬子说我光画了他的脑袋不帅气,我给他安上一个驴身子驴尾巴。


……


他们骂我犟,说我叛逆期还没结束,挨个来踹桌子想让我摔下来。


其实,人如果自己长得丑,就应该勇敢去面对现实。


 


一整天,浮游吧里人来人往热闹无比。小音箱刺刺啦啦的响,《千千阙歌》循环播放,我们七嘴八舌地合唱着: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


 


黄昏8点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倚在酒吧门口,安静地靠在那儿不说话。


夕阳从她背后绵延而出,肩头、发梢、身体的轮廓……都是金黄色的,她双手抱肩一动也不动。


逆光,我看不清楚她的面孔。


 


她发觉我在看她,立刻把大半个身子藏在了门后,手抓着门板,只露出半张面孔,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样子。


 


心里微微一动。      


我犹豫了一下,冲她招招手,说:YOYO,进来坐吧。


 


……


我并未料到,这句简单的邀请会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一个善意的,温暖的,弥散着光芒的故事。


 


若当年24岁的我能对后来发生的一切先知先觉。


我想我会跳下桌子。


我会大步走过去。


我想我不会犹豫不会迟疑,不会在乎所有人的诧异,不会理会所有人的哄笑……


 


我会张开双臂,揽起满怀的夕阳余晖


用力地


给这个陌生的姑娘一个拥抱。


 


(未完待续,全文总长4万字,有缘再续,阿弥陀佛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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